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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秀的“5·12”

2009年5月12日,14时20分许,当从小号流出的《思念曲》飘荡在映秀上空时,李云霞在中滩堡村的板房里,正和镇上的多数人一样,收看着纪念四川汶川特大地震一周年活动电视直播。

现实中的乐音,和电视里的声响交织着,一下子使这个3000多人的安置点静了许多,尽管远处的街上,年轻人还在“砰砰”地打着台球,市声仍是盈耳。这个地处“512”大地震的震中,死亡6566人的川西北小镇,还是被哀伤触动了。

李云霞所在的板房,紧靠着漩口中学所在的映秀大道,板房的两边巷口各有警察把守着,居民被要求呆在房间里,沿街的窗户也被要求关紧。20分钟前,她从窗口看见了车队驶过,国家主席胡锦涛坐在一辆车的第二排。

这是“512”大地震一周年的日子。还在数天之前,各种电视转播车、应急通讯车、警车、红色消防车的到来,使这个继去年512之后,再次聚焦世界目光的小镇,就处于空前紧张的氛围中。

“老天都要落泪了”

5月12日这一天,人们都起得很早。早晨6点,李云霞就和村民们,去女儿彭怡萍读书的映秀小学打扫卫生。下了半夜的雨,此时仍没有停,稀疏的雨点打在映秀镇蓝色的板房上,李云霞说:老天都要落泪了。

在映秀小学的教师刘忠能看来,地震以后,映秀似乎连天气都变了:一早一晚比较凉,中午就热得不得了,而且经常下暴雨。

李云霞的父亲,中滩堡村的退休工人李和真,在5点半,就赶到了漩口中学。而在前一天,他就和镇上100多人在那里打扫卫生:地面扫了五六遍,又用高压水枪冲了两遍,又用扫帚把水扫走,再铺红地毯。没想到晚上9点多的一场雨,使红地毯吸饱了水,五六个小伙子,把它抬走了,村民们觉得有些心痛。那天晚上,一直干到10点半,李和真才回家。

早晨8点半,11岁的彭怡萍穿着节日时才穿的藏服,和表弟李俊鹏赶到映秀小学。作为学校的学生代表,姐弟俩都是多才多艺,而弟弟的学习更胜一筹。小名叫巧巧的彭怡萍,将作为6名学生代表之一,在现场抬鲜花,鹏鹏也将出现在学生方阵里,本来他已被学校选为六名学生代表之一,不料,在昨天最后定名额的时候,县教育局的干部说,太阳下,他的眼睛有些发红,就把他替下来了。在那场大地震中,姐弟俩都被埋在废墟里,最后被亲人掏了出来,为映秀小学473个学生中,只有165个幸存下来,他们为其中两个。

那年的映秀。

姐弟俩所住板房区的外面,映秀大道上,从5月10日,就拉起了警戒线。那是通往活动的主会场璇口中学,分会场映秀小学的通道。而在5月8日起,阿坝州100多名特警,就在夜色中开进板房区。还在4月28日,他们已在这里定好了房间。

他们的到来,也使得这里的房价水涨船高,七八个床位的房间,包下来要150元。面对着随后涌来的记者,板房区陷入了房荒,一位阿姨对四处找房子的记者说:对不起你们了。

在靠近会场的板房区,警察一家一户排查房间。人们在这种警戒的氛围中,猜测着前来祭奠的中央领导的级别。一位村民说:“警察定了几百个铺位。中国的老大要来了,肯定要保护好。”

板房区的清场

8点多,巧巧已到了学校。教师刘忠能和同事一起,在校园里忙碌着。

校园后面停机坪的路上,人来人往,512的到来,使得这个小镇的客人骤然多了起来:打着红旗的志愿者,背着行囊的徒步者,挎着相机的记者……来自陕西高陵县东街村的志愿者,在隔离栏上挂起牌子:去年512救灾,我们村很多年轻人没有来,很后悔。旁边夹起一幅幅红色宣传照片,但在随后的交通管制中,这些图片被取下,只剩下红色的横幅:幸福不忘毛主席,致富救灾全靠共产党人民子弟兵。

映秀镇江边的老人。

刘忠能昨夜睡得不好,神情中透着疲惫。地震过去一年了,他仍有些怕黑,睡得很晚,睡觉时也开着暗光灯。

学校的操场上,数名武警抬着花篮,“咔咔咔”地走着正步,此前两天,他们就开始了训练。多功能教室的前面,已竖起了大型标语牌:任何困难都难不倒英雄的中国人民。

通往映秀大道的路,特警把守着。警戒让一些村民不满。中滩堡村的一位村民,在警戒线前被拦住了,他激动起来:我家里死了6个人,我们想看看这个学校……另一位村民说:让真正死难者的家属进去,你纪念嘛,才有代表性。一家人都在的,快快乐乐的,让他们进去,你纪念个啥子?

这种不满的发泄,并没有形成冲突。在地震时停过直升机的停机坪,一两百名贴着菊花与512标志的警察、工作人员,迅速分散到各路口。9点半,中滩堡村一带的板房区开始清场。

街上的人被要求往外走,板房里的人,被喝令呆在房间不准出来。通往停机坪、小学、中学、公墓的道路全部拉上了警戒线。在通往公墓的道路上,等待着很多上香的人。一位阿婆无奈地说:有啥子好看的。

渔子溪公墓上的山上,不时传来鞭炮声。在山上的人,不准下来。一时,在这个本该悲伤的地方,因为人群漫无目的地走动,及其无奈与不满的表现,而显得闹哄哄的。而映秀通往外界的路,从前一天下午,就已经封了,尽管仍有一些人徒步而来。

林浩归来

11点多,巧巧在学校吃过了午饭,和老师同学们,来到了漩口中学主会场。

在六名花童之中,人们发现了被外界称为救人小英雄的林浩。如今转到成都上学的他,昨天回到了映秀。

林浩的出现,在映秀镇引起一阵骚动:这个娃娃,自己都是被救出来的,是什么英雄?张家坪村的一位村民说:已经把他捧上去了,没办法了。

在当地人的印象里,林浩的父母都在外面打工,他跟着婆婆公公一起生活,没人管,顽皮得很。在映秀小学被救出来后,他和婆婆去都江堰,在路上,恰巧碰见一个记者,记者未经核实,就把他救人的说法报道了。另有知情村民称,地震以后,林浩在成都市郫县养伤,在医院里,他遇到同村一个姓马的人。这个人教给了他一套救人的说辞,后来林浩就在医院接受了采访……

据说,在去年欢迎林浩回家过春节的活动中,当地的一个村民,就跟林浩的婆婆吵了起来:什么英雄?你再说,就让你的孩子见不得人。

在映秀镇,人们把对假英雄的反感,延伸至对记者的反感。尽管,随着512的逼近,记者的蜂拥而至,为他们带来了一定的经济收入。秀坪社区的一位村民说:你们记者,就是报喜不报忧,说假话。你们制造了两个假英雄,一个是林浩,一个是某某镇领导。

从前的安逸生活

11点多,李云霞和丈夫彭庆生、妈妈呆在家里。严密的警戒措施,让她们出不了门。做饭的时候,要走到巷子口的公共厨房,还要请警察通融下。警察不时催促着他们:快点快点。

她家的房子屋檐下,挂着画眉笼子。那是弟弟李云强养的鸟。养鸟见证了全家人安逸的生活。地震前,弟弟就喜欢喂狗喂鸟,家里不下20只鸟笼子,最大的直径1米,高度1.5米,养几十只鸟。那时,还有一只黄莺,会喊巧巧,会喊卖豆花。是巧巧的爷爷买的,养了8年了,地震时,放它一条生路。放它走的时候,它都飞不起来了,只好把它放在树枝上。

李云霞姊妹三人,加上父母,4家人,在这里分有四间板房。一间由弟弟开了麻将馆,一间作旅馆,住了七八个警察,一间由父母和鹏鹏住,一间开了食品店兼住人。姐姐姐夫在外地住。

这一天,警察在执勤,麻将馆空无一人,这个特殊的日子,没有人来打麻将。在九寨茶场工作的彭庆生,因为封路,这几天没有上班,就在食品店里照看着生意。

而从前,他们家的铺子做茶叶生意。地震时,刚进了几万元的高档茶,当天下午,李云霞回去给爷爷拿椅子时,茶叶还在,心想:我的茶叶肯定保住了,现在喝水都成问题,谁还要茶叶?而13日下午,彭庆生赶回映秀时,看到铺子里,只剩下了6袋茶叶。地震后,李云霞不想做生意了,后来在板房区,卖点饮料、酒、小副食。

11点时,他们的父亲李和真,仍在漩口中学。会场入口处的横幅上,黄白两色绢花映衬着“深切悼念四川汶川特大地震遇难同胞”字样,这里的教学楼仍往后倒着,白森森的建筑材料裸露着,在蓝色的板房群里,扎眼得很,这是全镇保存最为完好的地震遗迹,向外界显示着小镇的伤痛。

这一天,李和真心里有些痛。地震之前,他家是镇里唯一的四世同堂家庭,父亲93岁了,老婆开面坊,每月有1000多元的收入,家里还有两个铺面出租。三个孩子都买了房,儿子李玉强开车,还买了沙厂,如果没有地震,他每年有10万元收入。“我不说达到小康了,起码可以说,接近小康水平。”

 而地震一来,什么都没有了。地震后,邻居们都去逃命了,他家是为数不多的一直留在映秀镇的。先是寻找母亲,呆了17天,终于在街上的废墟下,找到了母亲。找到时,她身上还有3000多元,都是子女们每年给的。李和真没有拿母亲的钱,他说:让她到那边去用吧。

李和真有时,想起往事就流泪。一是母亲的事,二是自己当时在山上干活,5个人中,死了4个人,就剩他一个人。

  

疲惫的老师

从11点起,就呆在漩口中学,刘忠能和大多数老师一样有些疲惫。他穿着黑色的西服,白色衬衣,神色凝重,吃不下午饭。

刘忠能老师,背后是已成废墟的映秀小学。

清明节过后,学校的活动就多了起来。来采访的,捐助的,有时一天就有两三个。一有活动,就要组织学生参加。有时,他感觉自己要疯掉了。而谭校长更忙,他的手机有三个号,每天都要打爆了。

倒是学生喜欢那些活动,他们见来的人多了,有东西发了,高兴。地震后,刘忠能一度害怕学生,在路上看见学生,远远地就避开了。地震时,他在废墟上救人,见了太多的孩子死亡。他觉得自己,处于那个阴影中,走不出来。去年8月份,开学前的半个月,他就给自己鼓劲,要面对现实。

第一堂课,是给二年级上的。这个年级原来有两个班,现在只剩下18个学生,很多是掏出来的。看见他们,刘忠能就想到,其他的学生到哪里去了。18个学生,在教室里坐得很空,他就让学生把座椅拉开,这样教室里就会显得满一些。一开始,他也不大和学生交流,过了两三个月,才慢慢好过来。

 这一年,和其他老师一样,刘忠能还面临着精神压力。尽管地震时,学校里47个老师死了20多个,活着的老师都在救人,但仍有家长不满。

刘忠能说:“他们是这样的想法:死的老师说明是好老师,活下来的就不好。老师也是人,老师都死完了,你就高兴了?我们自己的亲人也埋着呢,这是天灾,谁都不愿意发生这样的事情。”  

“战时”赶工

从11点等到两点,活动还没有开始。在刘忠能的印象里,映秀从来没有搞过这么大规模的活动。

临近512,映秀镇紧锣密鼓,充满着“战时”赶工的状态。9日,映秀至汶川高速公路举行开工典礼,同一天,璇口中学的一角,还在紧张地铺着沥青,被压路机压过的沥青,在细雨中冒着白烟。

11日,映秀镇灾后恢复重建项目开工暨映秀小学奠基仪式启动。这场活动,本来应该在5月9日举行。当天早晨8点半,映秀小学的孩子们,和村民代表就来到了会场。等到10点,仍不见省里的领导到来。一位镇领导用话筒说:我们在这里,首先是举行地震后道路、桥梁、安置房的开工仪式,我们希望通过这些活动,让更多的人去了解映秀。为此,我们要进行一些安排,包括彩排,让外地的领导,包括媒体,感到我们映秀,有条不紊地按步骤进行重建。

然后,这场活动,在给人一种“彩排”的印象中结束了。近一个小时后,又再次集合。镇领导在台上指挥着排好方队:再走,再走,好……在各方排好队伍之后,镇领导说:我们的广东省领导(广东在震后援建汶川县),因为下雨,耽误了行程,赶不过来,又怕大家等着,按照他们的意思,活动另外找时间举行……

盛大的国家祭奠

终于,纪念会的时间到了。14时20分许,在小号婉转低回的音乐中,胡锦涛等党和国家领导人步入会场。14时28分,全场默哀。然后是升国旗、唱国歌,然后是胡锦涛发表重要讲话。

巧巧第一次看见国家最高领导,心里很激动。她看到,胡锦涛从他们手里的花篮里,拿出一枝白菊,走向地震记事墙。这时,在漩口中学旁边山坡的公墓上方,有村民在往下望。更多的人在警戒线外,百姓在板房里,收看着离他们几百米乃至几十米的地方,传来的电视画面。沿街店铺里的电视都打开了,有的搬到了街上。

 在映秀镇通过电视收看公祭现场的人们。

巧巧出现在电视里,李云霞看见了,这让她想起孩子从前的时光。在家里的电脑里,存着一张图片。照片上有10个孩子,在跳傣族舞,那10个女孩子是学校里的台柱子。巧巧是最右边的一个。如今,她们中只剩下了3个。

百姓的祭奠

4点以后,随着国家主席的离去,警戒解除,武警把应急准备的盾牌收上车,人群像开闸的水一样,涌上山。对于他们来说,真正的祭奠刚刚开始。

刘忠能也提着香烛、旺仔牛奶,慢慢往山上走。公墓前已是熙熙攘攘。碑两边的文字让人感伤: 山河同悲,共缅汶川逝者举国垂泪雨;天地共咽,同祭国殇亡灵华夏断肝肠。

穿过悲伤的人群,刘忠能来到妻儿的碑前。碑上写着“痛心伤永逝,长泪忆妻儿。故爱妻孔丽,爱子刘旭思宇之墓,孔丽生于1979年8月8日,刘旭思宇生于2002年7月26日。母子在汶川512大地震中遇难。”

地震中,刘忠能感到最大安慰的是,他一直守在学校救人,坚持到最后,终于在清理废墟时,找到了妻儿。

刘忠能把碑前的残花、饮品收拾一遍,用纸细心地插着墓碑上的污处,像是为妻儿擦拭着脸庞。地震后,不少亲戚朋友给他介绍对象,包括岳父岳母。他还是觉得放不下。他说:我们一起生活了那么多时间,如果……觉得对不起她。过了一周年,再考虑这个问题。

鞭炮声不时炸响,山坡上烟尘滚滚,人群中,不时传来哭喊声。30多个森林警察在一旁严阵以待。似乎只有在这里,映秀人才开始宣泄着,内心深处真实的情感。 

天渐渐晚了,公墓下面的板房区人来人往,渔子溪河的对岸,从前的街道繁华处,已是平地与废墟,从前映秀小学的红旗还在飘着。河东河西,似乎是这个小镇的前世今生。在映秀小学板房区,祭奠的鲜花被学生和家长拿回了家里。巧巧拿回了百合,鹏鹏拿回了白色蝴蝶兰。花香扑鼻,那是生活的味道。

这个小镇似乎慢慢松弛了下来,李云霞家的麻将馆又坐满了人,在哗啦哗啦的声音中,人们似乎正从哀伤无奈不满中,又回到了柴米油烟中。黑暗的夜空,又开始了细雨纷飞,有孔明灯慢慢升起。板房区的巧巧和鹏鹏,看见了,很开心。

原文刊于2009年《南都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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