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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山伤员(上) 最惨烈的工厂爆炸

昆山伤员

——“中国制造”背后的工伤者

当场夺命47人,此后一年多,陆续又有超过100名伤员不治死于医院,目前仍有七十余伤员尚未康复。昆山粉尘爆炸,以一种异常残酷的方式,揭开了在中国经济最为发达的长三角,一种曾经示范全国的昆山发展模式的暗伤

记者  谢海涛

两年前的2014年8月2日,一场发生在昆山中荣金属制品有限公司的铝粉尘爆炸,震动中国。

其伤亡之重,新中国以来罕有其匹。事发当场夺命47人,当天死亡75人,伤185人。至2014年底,遇难总人数增至146人,此后死亡数字仍在上升。

其震撼,更在于事发昆山,一个连续五年排名福布斯中国大陆最佳县级城市第一,连续九年位列全国中小城市综合实力百强县榜首,以“昆山模式”示范全国,已成为“中国制造”形象的昆山。

爆炸事件以一种异常残酷的方式,揭开了在中国经济最为发达的长三角,一种曾被视为样板的昆山发展模式的暗伤,曾经风光无比的“中国制造”“比较优势”的暗伤。

两年过去了。逝者长逝矣,亲人痛未消,众多伤者更在痛楚与悲苦中饱受煎熬。

从前,他们只是经济学教科书中的“可以无限供给的劳动力”,是“比较优势”,只作为中国经济的“劳动力红利”而存在。

年复一年,他们把青春消耗在中国制造的流水线上,把血汗洒在大中华的GDP上,为劳动密集型的中国制造业,在全球贸易中换取了贸易红利,为中国奠定了世界工厂的地位。

如今,他们只能躺在医院里,苦熬度日。他们的伤痛,是昆山之痛,是中国制造之痛。他们以惨烈之命运,让人们思考中国制造的生存状态、处境和未来,反思中国经济发展的底线与价值判断。

痛定思痛,如果灾难不能以社会进步作为补偿,无端牺牲者的悲剧必将重演。而今,伤者需要康复,昆山需要“涅槃重生”,中国经济社会发展更已到了“而今迈步从头越”的历史阶段。

上篇  

最惨烈的工厂爆炸

     五个人的

四个多月,段成明才醒过来。

昏昏沉沉中,他感觉自己回了家。在屋顶上飘,看见年近八十的父亲,在院子里来回走,慌得不得了。

他感觉去了很多古怪地方,一会儿穿着囚衣,分明是犯罪了,发配至西域;一会儿,如在鬼片中,跑进隧道;一会儿,是和老婆去了一个崇拜火的地方,遇劫难,幸被救出。

又梦见他打工的工厂门口,电线杆前,有人在卖人肉包子。他去买包子,高压线一下子起火,他被烧着,很多人跑来相救。

半梦半醒中,他感觉有人往他嘴里塞东西,插管子,轰轰轰,从鼻子里插,又往外拔管子,哧溜哧溜往外拽,胃里的东西也带出来了。似乎知道自己有痰,呼噜呼噜,把痰吸出去了。

快清醒的那一天,他感觉着似乎去了一个地方,坐在一张床上,有人说这个床板有洞,你能解手。后来,听见有人问你饿吗?他要苹果。人家给他喂苹果,他感觉到自己在吃,眼前渐渐有了亮光,但看不见人,像上了大雾一样。在那大雾里,他开始有感觉了,听见有人聊天。

他慢慢地醒了,知道自己在病房里,也知道了昏迷三个半月时,自己心脏一度停止跳动,监控仪器报警,他又被救了过来。

刚醒来时,他脑中空空。换完药就在床上发呆,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第一感觉是没死,但不知自己到底怎么样了:不是应该在工厂上班吗,怎么到了医院呢?我是不是在演一部小说?慢慢地,他越来越清醒,看见了自己的伤势,全身烧伤93%,眼泪就下来了。

2014年12月,当段成明在苏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下称苏大附一院)的重症监护室醒来时,在常州市第二人民医院(下称常州二院),工友庞晓彬也刚醒不久。

昏迷中,他感觉自己时常像飞一样,从窗户里就出去了,飞回老家,家里没有人,就又回到医院。离开医院时,后面总是跟着医生,一步步追着,说你不要走,不要走,或者拉着绳子,喊着你回来回来。

他感到浑身冷,怎么也找不到太阳。好容易看到太阳了,往那里一站,浑身暖和得不得了。

恍惚中,看到工厂的课长许涛,在病床前站着,站了很久,看看他,就走了。又看到老乡刘学芹,扒在窗台上看他,没说话,也走了。

刚醒过来时,像睡觉睡醒了,心头茫茫。他说要吃西瓜,人家说西瓜贵,他说十块钱买三个,还说贵?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四个月。

醒来后,庞晓彬记起梦里的情景,问起许涛、刘学芹。原来他们已不在人世了。

在苏州市立医院东区,工友刘峰是在恐怖中醒来的。

似乎有一点点意识,就是醒不过来,也不能动。半梦半醒中,他听见有人在旁边说话。

似乎有人在说,这个家伙胖大胖大的,放进停尸柜里放不下,得给他锯开。后来知道,那天医生在他胳膊上划开皮肤,进行减压。

又看见工厂里的厨师,居然穿着白大褂,跑到医院当医生了。真面熟啊,就是那个家伙,难道是厂老板贿赂医生,派他来杀人了?感觉着老板也来了,跟医生说,把人弄死算了。电影里,某地发生矿难,煤矿老板总是杀人灭口。

醒来后,刘峰仍是害怕,医生护士说话时,他谨慎得不得了,谁知道那些场景是不是真的?他想逃出医院,睡觉前都要看看门的位置。也跑过一次,正发着高烧,没打开重症监护室的门,就被提溜了回去。 

在苏州大学第二附属医院(下称苏大附二院),工友武永光同样梦到恐惧:护士在天上乱飞,嗖嗖的;自己像一个机器人,被送到那里看门,不能动,不能说话。

一会儿,感觉医生在扒自己的皮,醒后方知,那是医生在给他换药;一会儿,感觉医生在吸自己的血,醒了,发现医生往针管子里吸药水,吱一下吱一下的。

梦一个接一个,梦见自己死几回了,像真的一样。一醒过来,武永光就喊:给我转院吧,这个医院吓人,医生扒我的皮。

在同一家医院,工友张文良梦见的是爆炸。像战争片里的打仗一样,到处在炸。他大喊:都快断气了,怎么还不救我?还不救我?一个女人说,你叫啥?别叫了。

于是他就醒了,两个多月已过去了。

爆炸来时

在做噩梦之前,他们记忆中最惊悚的场景,就是爆炸。那一天,时常像做梦一样,缓缓飘过来。

那一天是2014年8月2日,周六,七夕节。昆山市经济技术开发区南河路上,昆山中荣金属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荣厂)还在加班。

早晨6点多,工人们陆续打卡进厂,去食堂吃饭。早饭是稀饭、馒头、咸菜。大伙有说有笑,围在一起。庞晓彬饭量大,老乡刘学芹说:老庞,这个馒头我吃不了,给你。

6时40分左右,他们陆续进入车间。那天下着雨,车间外的告示板上,“污染物种类:粉尘”的字迹也被打湿了。

他们在抛光二车间干活,车间位于厂区西南角,两层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层高4.5米,屋顶为钢梁和彩钢板,四周砖墙。一层有三个出口,一个运送轮毂,两个是员工通道。从一楼到二楼,有一个敞开式楼梯,厂房南北两端各有一部货梯。

进入车间,照例是班长去课长许涛那里开会,班长再给工人开会,内容也是老生常谈,强调产品质量、数量以及打扫卫生等。

10分钟的例会很快开完,许涛去了生产线,工人们开始干活。

6时50分左右,工友宋成强到车间里打水,看到工友们手持电动磨枪,正忙着给轮圈抛光。宋成强没打招呼,就离开了。此前一天,他被调到了抛光一车间。

车间的一楼有13条生产线,段成明在D线干活。二楼有16条生产线。在2M线,刚进厂15天的山东人韩鹏,一边干活,一边和工友曹彦斌开着玩笑。韩鹏说,厂里这么脏,你不要干了,换个电子厂,我教你两招,去找个女朋友。曹彦斌有些不好意思。

与韩鹏背靠背的,是2J线上的山东人刘玉芹、河南人武永光等人。2D线上,文化满已做了4个轮子,正准备做第5个。

后来的国务院调查报告称,当时现场共有员工265人,其中打卡上班员工261人(含新入职人员12人)、车间经理1人、临时到该车间的人员3人。

似乎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车间里忙碌着,粉尘飞扬。生产线的每个工位上,工人的头顶都有一个吸尘罩,连着除尘系统,每四条生产线合用一套除尘系统,八套除尘系统的室外排放管连通,由一个主排放管排出。除尘风机开动着,粉尘由吸尘罩,进入排放管。

7点半左右,在一楼的D线,段成明正弯腰干着活,突然,火从前面窜过来了,他往后一躲,呱唧摔在地上,口罩瞬间就没了,身上噼里啪啦地着了。一两秒后,等他爬起来,衣服没了,脚上穿的镶有钢板的劳保鞋也没了。

段成明光溜溜地跑出车间,烧得迷迷糊糊的,耳朵里蒙蒙的,啥也听不见。他看到墙上的空调都炸出来了。这是做梦吗?

跑出来的人越来越多,说是爆炸了。段成明一想坏了,媳妇还在楼上呢。他赶紧往回跑,见人就问,见俺媳妇了吧?谁也不知道,都蒙了。正问着,看见媳妇李澄澄光着脚跑出来了。

爆炸时,喷砂车间的班长雷红伟正在抛光二车间办事,趴在一楼办公室窗口和统计对账。一股气浪冲过来,他被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响。他连滚带爬,摸黑爬到门口,手上满是血。

一楼B线的山东人刘箭建则没有如此幸运。爆炸来时,他同样摔倒了,过了一阵子才醒过来,跑到门口,身上还在烧着。

在二楼,2M线上,韩鹏正和工友开着玩笑,突然就掉到了火里,周围一片红色,人都是红色的。他把眼睛闭上,往外就跑,身上的围裙带子把他绊倒了,爬起来再跑,把带子挣断,终于跑出去了。

2L线上,王长会在搬轮圈,火从面前一下就过来了,他晕了过去。醒来时,已在一楼与二楼中间的楼梯处,身上只剩下了内裤,火还在烧着。他扑灭了火,看见大门处的亮光,挣扎着走了出来。有人看到他胳膊上还烧着火,他已感觉不出痛。

2P线上,山东人吉信斌看到火从吸尘管喷出,往后一跳,运动鞋已粘在地上了。那天上班时,他忘了带鞋柜钥匙,取不出劳保鞋,想回去拿钥匙,班长没批准。他趴在地上起不来,房顶上掉下火,烧了起来,他撕下鞋面,才跑了出来。

2J线上,武永光感到身上一凉,像下雨一样,火哗一下就下来了。他跑到窗口,抱着一根黑管子秃噜下来。后来做手术时,医生说他腰上还插着砖片,他都不知。

庞晓彬是从洞里跳出来的。车间的中部位置炸出两个大洞,有重型设备被炸出车间,也有工人被气流撞出,像火球一样烧着。

在附近车间的宋成强,听到轰的一声,跑过来时,看到车间上空升起黑色蘑菇云,车间里哭爹喊娘,都在往外跑。老乡文化满在那里打电话,声音都变了;好友郑丰文,在地上躺着,身上只剩下裤头了。宋成强忙着打许涛电话,一直打不通。正打着电话,有一人身上烧着火,呼一下向他跑了过来。

抛铜车间的邹令冬赶来时,看到老乡刘峰从车间里跑出来,头发也没了,衣服烧着火,妈呀妈呀地叫,随后又冲出来三个人,烧得黑不溜秋,也是哇哇叫。车间二楼窗台处,有七八人身上着了火,下到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水泥台,再往下跳。也有人下不来,伸手呼救。邹令冬和工友找来板子倚在墙上,让他们滑下来。

雷红伟跑去查看喷砂车间,没走多远,有人坐在地上叫他,皮烧得紧巴巴的,头发没了,眉毛没了,眼睛皱在一起,嘴巴翻着,认不出是谁。这人又喊他:我是你嫂子,快救救我。雷红伟摸摸她的胳膊,硬邦邦的,说你别急,我去找个板车。

中荣厂里几乎所有的板车都拉了出来。邹令冬、宋成强和工友们一溜小跑,把伤员拉去厂门口。

雷红伟拉来一辆板车,跑到嫂子跟前两三米处,好友潘勇跑出来了,腿一翘一翘的,一屁股坐在板车上,说赶紧把我拉出去。雷红伟赶紧让工友把潘勇拉走,他又去找板车准备拉嫂子。等他回来时,嫂子刘金花已不见了。

车间里仍到处是呼救声,火势凶猛,进不去人。有工人过来,拿着消防管喷水,宋成强也跑过去,一捏管子,没水。后来消防员赶到,喷完了运来的水,又从对面工厂接过来水,终于把火扑灭了。

宋成强和邹令冬等人,跟着消防员跑上二楼,里面黑乎乎的,生产线已烧成炭黑色,到处是散落的轮毂、设备,有人躺在地上,或黑或红的身体,看不出是男是女、是死是活。火灭后,人又自己烧起来,烧焦,变小,眼眶空了,鼻子成了小洞。

宋成强没找到妹夫王长会,邹令冬也没找到堂弟媳妇谭海彦。后来,他们听说课长许涛在车间里,他妹夫和姐姐就在跟前也没认出来。

跨省大救援

中荣厂的爆炸震动了全国。

据事后国务院调查报告,2014年8月2日7时34分,抛光二车间1号除尘器发生爆炸。爆炸冲击波沿除尘管道向车间传播,引发铝粉尘系列爆炸,当场造成47人死亡,当天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28人,受伤185人。

这是新中国以来伤亡最为严重的爆炸事件,昆山乃至江苏的应急救治工作面临巨大考验。

中荣厂远离市区,当天又下着雨,周边没有足够车辆运送伤员。8时许,邹令冬和工友们跑到马路上拦下多辆公交车、卡车,救护车也紧急赶来,开始把伤员拉往医院。

劫后的昆山,生死两茫茫。宋成强跑到昆山市第一人民医院(下称昆山一院),看到张文良的妹夫、宋海兵的老婆、宋付德的弟弟,都在找人。他给许涛的妹夫打电话,妹夫说许涛找到了,已把喉管切开,准备往上海送。他又跑到昆山市中医院,那里已“戒严”了,只准出不准进。

救护车呼啸着不断进出,昆山市内唯一有烧伤科的昆山一院很快人满为患。四处躺满黑乎乎的“炭人”,或昏迷不醒,或喉管被割开,上了呼吸机;现场忙乱之极,医护人员紧急为伤员监测生命体征、评估伤情等,也忙着为清醒者登记个人信息,更多的昏迷者只能写上“无名氏”。

上午9时多,邹大嫂赶到昆山一院,看到病房都满了,护士站旁边的小推车上也躺着人。她去问护士,我老公邹强端在哪个病房?她听到身后有人说:老婆,我在这里。 

她回头看见,刚才经过的小推车上躺着一个人,头发已没了,浑身上下只有内裤的裤腰坠着,身上还有口子渗血。两只脚都包扎着,脚趾甲已烧变形,手指缝里的皮像蛛网一样挂着,脸肿着,眼睛成了一条缝,勉强睁开,眼泪不断流出来。他问:“我是不是烧得很厉害,你认不出我了?”

昆山的另外几家医院同样伤员爆满。昆山市中医院接收了39名伤者,参与抢救的医生胡天平在微博上写道:他们的皮肤没有一寸是完好的,就像一具具焦炭横七竖八躺在那里。看着他们偶尔动弹的肢体,以及各种情状的呻吟,简直无法让人相信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还与你我一样生龙活虎,别无二致。

刘金花也被送到这里。丈夫文召赶到医院,走过她的病床,同样没有认出来。文召不断地喊“刘金花”,看到病床上,有人嘴角动了一下,才认出是自己的爱人,禁不住嚎啕大哭。

送往昆山市第二人民医院(下称昆山二院)的工人同样伤势严重。据《法制晚报》报道,该院一名刚值完夜班的护士被紧急叫回时,看到一具具烧焦的肉体,差点崩溃。

这名护士称,她曾经历过多次抢救,但从未如此感觉无力。一个伤员问她,为什么我眼睛看不见?为什么我身体动不了?一个刚去打工两天的姑娘,一遍遍地问她会不会好?另一名伤员一直哀求着,给他打一针能睡觉的药,“就让我睡过去吧,实在是太疼了”。她只能一遍遍地说:没事,没事。 

伤员的数量及伤情已远远超出昆山市医院的负荷能力。据《新民网》报道,当天早上9时许,上海瑞金医院接到昆山市中医院的求援电话,紧急调集三名烧伤专家和三名护士赶往昆山。昆山市中医院并没有烧伤科,前期紧急救护是由医疗队电话指导。

大量的烧伤病人不仅震动了江苏省卫生部门,还惊动了国家卫计委。据国家卫计委2014年9月3日第45期简报称,事发后,该委全力协调全国医疗专家和资源,迅速从北京、上海、武汉等八家医院调派烧伤、重症医学等专业的29名国家级临床专家驰援昆山。首批专家在事发当天下午即抵达各医院。

与此同时,大批烧伤病人的转院工作也在紧锣密鼓进行。当日上午,第一批从上海市急救中心调来的五辆救护车紧急赶到昆山一院,每车载运一名重伤员,开始向昆山周边地区转院。

上午9时许,在警车开道之下,首批伤员转至昆山所属的苏州市。苏大附二院的一名医生紧急赶回医院时,看到电梯口已挤满了躺着伤员的平车,每个伤员都是黑漆漆、光溜溜,全身衣服毛发都烧光了,连牙齿都是黑的。

下午14时许,苏州市立医院本部接收了11名重伤员,该院北区随后收治了22名伤员,东区收治8名伤员。

在苏大附一院,收治了13名伤员,烧伤面积多在90%以上。

位于苏州的解放军第100医院收治了十名伤员,其中七人伤势严重,烧伤面积从52%到98%。当天下午,位于温州的解放军第118医院接到南京军区卫生部指示,组成八人特派医疗队连夜赶往苏州。次日,位于北京的解放军304医院奉总后勤部卫生部命令,抽调六人专家医疗队也赶来驰援,全军烧伤专业主任委员柴家科教授担任抢救专家组组长。

爆炸发生当天上午10时许,陆续有急救车鸣笛进入无锡市第三人民医院(下称无锡三院),至晚上6点,该院共接收37人,100%烧伤的有10人,99%烧伤的有6人,90%以上烧伤的有18人。多人患有重度休克性烧伤,随时有死亡危险。

作为江苏省烧伤紧急医学救治中心和江苏省烧伤诊疗中心,无锡三院有着丰富的治疗烧伤经验,但如此大规模人员烧伤,病人烧伤程度之深,他们也是第一次遇到。该院副院长张征宇接受当地媒体采访时称,医院调动全院的医护力量,百余名医务人员参与急救。

当天下午13时30分,一名危重患者转至上海长海医院。该院是全军烧伤救援的一支“特种队伍”,在烧伤领域身经百战。截至次日凌晨1时20分,长海医院已接收10名伤员,其烧创伤监护中心43位医护人员,随即迎来了不眠之夜。

当天,长海医院还派出12名专家赶赴昆山现场救治。远在外地的学科带头人夏照帆院士直接赶赴事故一线。

下午1时45分许,一位伤者抵达上海瑞金医院,直接被推进手术室。当天,瑞金医院两次派出专家组赶往昆山,烧伤科主任郇京宁也从出差途中折返江苏。次日清晨,又增派三位重症医学专家,赶赴苏锡会诊支援。

南通市卫生局也在当天启动应急预案,派出四名烧伤科专家、六辆救护车和20余名急救人员驰援昆山。从下午开始,19名伤员陆续转运至南通,南通大学附属医院收治17名,市第一人民医院收治2名。19人均为重度烧伤,烧伤100%的有3人,90%以上的有4人,80%至89%的有6人。

当天,常州卫生部门调集12辆救护车和40余名医护人员赶赴昆山。晚上18时40分,第一个伤者被送到常州第一人民医院。至晚上19时10分,五个伤者被接入烧伤科病房。

晚上18时50分左右,运送伤者的救护车抵达常州二院阳湖院区。这里收治六名伤者,烧伤面积普遍大,部分伤员有爆震伤,出现肋骨骨折等情况。8月3日,广州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专家赶来支援。

晚上19时许,从昆山飞驰而来的救护车抵达南京军区南京总医院。至晚上21时23分,该院已收治了十名伤员,其中九人非常严重,烧伤100%的伤员有两人,烧伤90%-95%的伤员四人。该院副院长、中国工程院院士刘志红领衔的多科专家救援团队聚集于医院抢救室,200多名医护人员参与救援。

此后,总后卫生部医疗局率第三军医大学六人医疗队赶到南京增援,国家卫计委也指派吉林大学白求恩第一医院副院长于学傲、华西医院烧伤科主任许学文加入专家指导团队。南京军区南京总医院与总后卫生部、国家卫计委联合成立了以刘志红院士为组长的专家治疗组。

晚上21时许,来自昆山的救护车载着一名伤员,抵达南京鼓楼医院。

据2014年8月3日苏州市政府举行的新闻发布会称,至8月2日下午17时,中荣厂爆炸死亡71人,在院治疗伤员186人,伤员已分别在南京、上海、常州、无锡、南通、苏州、常熟、昆山等8市15家医院接受治疗。至15时,转至昆山以外的伤员已达131人。

与此同时,国家卫计委在调兵遣将。截至9月3日,累计从北京、上海、武汉等16个城市35家医院调派烧伤、医疗、护理、心理等专家132人支援江苏。

伤员的救治需要大量血液。据媒体报道,一个烧伤面积达90%的患者,需要用血浆约1.5万—2万毫升,而200毫升血液只能制备出100毫升血浆,也就是说救治一位重伤员至少需要150人献血。

8月3日上午,江苏省卫计委召开专题会议,研究伤员救治用血问题。此后,浙江、山东对口支援苏州;徐州、宿迁和淮安对口支援无锡;连云港、盐城对口支援南通;镇江对口支援常州;扬州、泰州对口支援南京。此外,国家卫计委从山东、浙江调配血浆75万毫升;从北京调运烧伤翻身床、大型红外烧伤治疗仪75台……

伤势如此之重

昆山爆燃伤员的伤势之重,一开始就让医疗专家们震惊。

据当时昆山市卫生局副局长刘玮向媒体介绍,现场收治的伤者情况危重。爆燃初步判断是由于金属粉尘被引燃,这些物质附着性强,裹在人身上难以甩脱。从送医院情况看,大部分伤者的烧伤面积超过90%,伤势最轻的也超过50%,几乎所有人都是深度烧伤。

事发当天,国家卫计委指定的事故前方医疗专家组成员、上海瑞金医院烧伤科主任医师张勤沉痛地对媒体说:“我从事烧伤治疗长达27年,从未看到如此严重致命的爆震伤。送往医院的一些伤员已经离世,预计接下来死亡率会很高。”

在以烧伤外科为传统优势学科的上海长海医院,参与救治的朱世辉教授同样感到震惊。多年来,长海医院先后参与公交车爆燃事件、2010年静安公寓大火等烧伤事件的救治工作,但昆山来的伤者,还是让他感叹:“几乎没见过数量这么多、情况这样严重的烧伤患者!”

朱世辉后来在接受《健康时报》采访时称,伤员们“不但烧伤严重,更伴有严重的爆震伤。不仅体表大面积毁损,而且看不见的气道也有烧伤,更严重的是爆炸时产生的压力改变,瞬间压差让含有空气的肺、胃、肠道等脏器因震荡挤压受伤。因此,爆震伤多会产生严重的复合性伤口”。

在南京军区南京总医院,彭毅志教授同样向媒体介绍称,由于是爆炸受伤,伤员在高热烧伤外,往往还包括爆炸形成的能量传递,对肺部、肠等内部脏器的损伤,这种复合伤比普通烧伤更为复杂、严重,但是由于是爆震伤,伤员肺部功能非常不好,不适合马上手术。在后续的救治中,他们需要过三关:休克关、感染关、多脏器功能衰竭关。

烧伤后36-48小时的休克期,是治疗的黄金时间。东南大学附属中大医院烧伤整形科主任熊猛向媒体介绍称,皮肤是人体的天然屏障,烧伤后,失去了皮肤的保护,人体内大量的体液容易丢失,病人会相应出现休克。如果能在休克期对患者进行及时有效治疗,通过输入血浆进行抗休克治疗,尽可能帮助患者缩短休克时间,则会对此后的感染期和修复期帮助很大 。

伤员们入院第一天,由于处于抗休克期,为了保持伤口干燥,各大医院在病床旁设置电烤灯,以减少感染,并帮助伤员保持体温。

在常州二院,据参与抢救的中山医院官网介绍,为了维持伤员的体温稳定,在摄氏30多度的天气里,手术室里一直开着暖气,医护人员个个汗流浃背。“桑拿”足足蒸了一天,专家们在手术后接近虚脱,需要进行短暂的液体复苏。在ICU病房,为保持伤员体温与创面干燥,也一直用电暖炉烤……

休克期一周以后,伤员就进入更为凶险的感染期。长海医院朱世辉教授向《健康时报》介绍,抗休克治疗一般通过输液维持循环稳定都能实现,以我国目前的烧伤救治水平,大部分危重患者都能熬过这一关,“所以严重烧伤早期死亡率并不高,烧伤感染才是严重烧伤死亡的主要原因”。

2015年8月担任过天津港爆炸事故现场医疗救治专家组组长的重症医学专家、北京复兴医院院长席修明曾向财新记者介绍,所谓感染期,就是指皮肤烧伤一周之后,一开始结的焦痂开始脱落。焦痂是有保护作用的,但对于大面积烧伤患者来讲,完全“保痂”很困难,保不住的痂就要被切掉;切掉以后,肌体暴露在大气环境下,细菌很容易进入人体,引起感染。医生要用异体皮把它盖上,异体皮存活一两周左右,会因排异而死掉。在此过程中,医生就要尽可能覆盖创面,修复创面,甚至每隔一天就做一次手术。

根据长海医院朱世辉教授向《健康时报》的介绍,该院烧伤外科救治存活患者的比例高,诀窍在于及时清除坏死组织和精细护理。烧伤科手术的特点就是手术时间长,因为烧伤切痂的最佳时机是在伤后的第二、第三天,这时把大多数创面处理掉,可以减少感染的发生。但为了保护伤口,最好是植皮。烧伤95%以上的患者,可能就剩下头皮处1%-2%的皮肤作为供皮区,要慢慢像插秧一样把新皮肤布满全身。整个进程需要一个月以上。国外很少有人愿意做这样麻烦的手术。

由于是爆震伤,比起普通的烧伤者,手术难度更大。8月6日上午,南京军区南京总医院进行了收治昆山爆炸事故伤员以来的第一台手术,第三军医大学西南医院烧伤研究所副所长彭毅志教授主刀,对一名伤者进行双下肢的结痂植皮手术,手术面积达到30%。南京军区南京总医院负责人称,伤员们是爆炸重度烧伤,爆炸以后产生的冲击波对心脏、肺、肾、肠道等脏器都会有损伤,除正常的手术步骤外,还要格外注意伤者的心肺功能,稍不注意就有生命危险。

重症监护室里生死关

在苏大附一院,段成明醒来时,老乡刘箭建还在昏迷中。

中间有几次,医生说他不行了。一次是血压、心跳都没了,一次是肾衰竭。某个星期一,医生通报称,他撑不过星期五,后来做了血透,又抢救过来了。

4个多月过去,刘箭建还没醒。家人怀疑他成了植物人。2014年12月的一天,他忽然张开嘴,说饿了,“别饿死我了”。他听见有人在旁边说:会说话了。

刘箭建是幸运的。送到苏大附一院的13个伤员中,有五人先后重伤不治。

醒来以后也很艰难。

段成明躺在床上,胳膊、腿、肚子都包扎着,像木乃伊一样。头每天都在烂,身上的创面多得数不清。植的皮死了,就出现创面;创面好了,还会再犯,时常流脓,睡一觉起来,床单上、枕头上、头上全是脓血。

身体也很虚弱,一天只能吃一个鸡蛋,慢慢地吃两个,喝一点小米粥。

每星期都要换药,肚子、腿、胳膊、头上,要全身抹药。一换药,贴着纱布,一下给揭下来了,疼得嗷嗷叫。“一到星期三,听见换药的车子来了,大伙都害怕,求着医生,慢一点,慢一点。”

最难受的是痒。这里痒痒,那里痒痒,根本停不下来,只能求着医生给挠挠。

在苏州市立医院东区,刘峰一度不想活了。虽然烧伤面积只有50%,和其他人相比轻多了,但已是痛不欲生,“那罪,不是人受的。”

抢救时,刘峰的喉管被切开,身上插着呼吸管、导尿管、胃管,不能动,不能吸气,也不能吃东西。医生后来说,那时他的头基本上没啥用,就是一个大脑。

后来他是天天赤身,睡在翻身床上,床上有夹子,脚下有螺丝,头顶上有螺丝,身上压着海绵。整个人被捆起来,放在那里,像烤羊肉串一样。护士在旁边看着,过了四个小时,翻过来,再趴在那里,又是四个小时。看见蚊子来咬,都动不了。

浑身疼得很,也痒得很。晚上,刘峰睁开眼,想把呼吸管拔掉,胳膊还不能打弯,拔不动。“护士一看见,就过来打一针镇静剂,人就老实了。”

那时,刘峰身上没有皮,背上、胳膊上植的皮还没长好。各处皮肤长得快慢不一。皮取自后脑勺,比较薄,植在头顶上,半月能长住;植在胳膊上,胳膊天天动,就长得慢。

长皮期间最怕感染,天天都要换药。胳膊上缠着医用纱布,换药时,血往下流。一换药,刘峰就要发高烧。一般9点半左右换好药,到12点,他就开始发烧,连着烧了一星期。

在重症监护室里,刘峰旁边躺着山东人戈广全。在一段一段的清醒中,两人有时聊上两句。戈广全全身烧伤98%,伤势更重,情绪也激动,在床上翻腾,不听话。

“他不想让医生抢救了,最终也没能走出监护室。”后来,刘峰听说戈广全家里撇下一个孩子,不到一岁。

在苏大附二院,河北人马继伟也拔过两回管子。拔掉了,护士又给接上。

他后来的室友、河南虞城人武永光,醒来以后疼了两个多月,睡在床上像睡在针上。换药时疼得更厉害,晕乎乎的,感觉着房子也跟着飘。

有时又渴得要命。“在梦中都渴死过两回,嘴里巴巴地响。”床头上挂着输液的黄色营养液,恍惚中,武永光感觉像挂着椰子汁,一滴一滴往嘴里滴。

41岁的河南人邹强端没能挺过去。医生第一次通报时,说他烧伤99%。邹大嫂不信,印象中老公似乎没那么严重。但医生说,她当时看到的只是表象,车间里温度那么高,邹强端已伤到皮下。

邹大嫂仍抱着一丝希望,相信老公能活下去。但2014年10月21日,在医院抢救80天后,邹强端还是走了。父母、哥哥、妹妹赶到苏州。哥哥怕母亲接受不了,临行前对母亲说,强端会吃饭了,会说话了,爹妈你们都去苏州看一看。母亲高兴得不得了,拿出1000块钱,说给强端买吃的,“他会吃饭了,他想吃啥就给他买啥”。

在解放军100医院,烧伤94%的王长会也一度不想活了。醒来时,他感觉着手像是没了,疼得很,想往床下跳。心事一时无比复杂,眼睛一睁,感觉瞌睡得要命;眼一闭,又像白天一样,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无数念头控制不住,越是不想,越是要想,抗拒不了。

还经常出虚汗,床上、身上都是湿的。睡觉也老是做噩梦,听见有东西响就抽搐得厉害,人在睡,床在晃。家人跟他说话,他似睡非睡,也嗯一声。医院把神经科的医生找来,给他做检查,也没查出问题。

100医院的伤员走了三个,有一个送来时基本上就不行了。家人不敢告诉王长会,怕他受不了。

在常州,11名重伤员在抢救中陆续“走”了三个。河南商丘人梁玉真,在常州二院住了29天就没了;甘肃人朱静,在常州一院住了8个月,一直没醒过来;另一个陕西人在医院住了两个来月,能说话都有半个月了,还是走了。走前一个多月,他开始动弹着锻炼,腿啊脚啊不让闲着。病友说,医院对他很重视,治疗时用的仪器多,主治医生还找人调换房间。但换了房间两三天,他就不行了——烧伤98%左右,已经没有了皮源。

在南通大学附属医院,刘金花一直没醒过来,2014年8月30日后半夜就没了。

“就是变成植物人,也要活着”

即使闯过生死关,康复仍是不易。

在苏大附一院,段成明醒来后,又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一个月,第三个转到普通病房。进门时,两人架着他,从门口挪到床边,仅三米远,他已累得要命。

初到普通病房,他只能在床边坐坐。刚一能站时,他哭了。

半个月后,能走几步了。心情一好,吃的好点,体能上来了,就每天锻炼,但感觉腿好练,胳膊、手不好练。

浑身还是痒痒,照顾他的两个姐姐,一开始忙得晚上没睡过觉。 

刘箭建出重症监护室要晚一些,他是躺在翻身床上出来的,依然伤重,臀部有窟窿,有手指头截去,一度不想活了。

之后出来的,是河南人董哲。他烧伤面积100%,能活下来已不易。

最后出来的是安徽人赵丽,烧伤面积99%,腿站不起来,下嘴唇没了,耳朵没了,眼皮翻着,手就剩小疙瘩了。

他们住在一间大病房里。八个伤员中,有的好骂人,谁都骂,痛苦的人脾气都不好。有人天天让媳妇给他扳腿,疼得“嗷嗷”叫。赵丽痒痒,半夜半夜地叫,三人照顾她,都没空休息。只有董哲沉默如铁,任于朋一天能睡20小时。

大家都伤心。过年时看北京卫视春晚,看到小品《真的想回家》,一屋子人都掉泪。平时想起来了,大家也哭。

段成明也哭。他说,我就是变成植物人,也要活着。我还得练,俺媳妇还得靠我照顾呢。

在无锡三院,河南人宋海兵昏迷了三个多月,2014年11月底才出了重症监护室。12月,哥哥来探望,见他头烧得疙疙瘩瘩,身上的皮像钢板一样,胳膊、腿细得很,1米8的大个,顶多120斤。还说胡话,经常在半夜里叫。

他躺在床上,吃饭也躺着。后来慢慢把床摇起,坐着吃饭,再后来,能坐在床边吃了。吃饭最初也是喂,他右手手指伸不直,胳膊不能弯。

能吃饭了,两个人架着他,开始学走路。一天走路时,护工没扶好,他摔倒了,胳膊上裂开口子,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

在南通大学附属医院,李澄澄活过来时,已是国庆节了。刚出了重症监护室,看到手成了光杆,弯着,还流着血,胳膊露着骨头,伸也伸不直,蜷也蜷不上,她一星期都没平静下来,一直哭,不想活了。慢慢平静下来,她祈望胳膊能长一点肉,但长的净是疤痕,皮硬得不得了。

在常州一院,吉信斌锻炼得勤,还在翻身床上时,就想自己动。吃饭时,起先也是喂。吃饭先练嘴,嘴闭不上,漏饭,后来能闭上嘴了,胳膊稍微能打弯了,家人把饭搁到那里,让他自己吃。

胳膊还是紧,他吃不上饭,很生气。就把腿蹬在凳子上,胳膊在膝盖上一压,“砰”的一下,粘连的胳膊关节竟然拉开了,血崩出一米多远。后来,胳膊逐渐恢复正常,可弯曲,能自己吃饭了。

在常州二院,庞晓彬一度也不想活了。刚出重症监护室时,有人对他说,老庞啊,你的腿还没我胳膊粗呢。他想下床,那人笑笑:你还想走路?

家人轮流扶他走路。他感到腿是僵的,一动就疼得直掉泪。医院几十米长的走廊,一天只能走一半。

25天后,他居然会走路了,但不能弯腰。“就是地上掉了100块钱,也捡不起来。”又用了40多天,他学会了弯腰。

每天晨起,他围着医院转圈,起先一圈转不完,慢慢能转一圈了,能转两圈了……

他满心欢喜,想着每天多走上几步,回家就会早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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